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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rreal But Nice

作者:   发布日期:2020-06-09  分类:K心生活

身为一个写文章的人,我常有机会接收各式各样的故事,这种体验不知道是好是坏;毕竟不是每段情节都令人动容,感人涕零的不是没有,但多半听完只让我想去收惊。

我身边一个很清秀的女孩,也是一位作者,最近到泰国某海岛去旅行,回来居然宣布要搬到那里住,因为找到了真爱;两人是潜水的时候认识的,他是她的教练。

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她,等等,教练?对方是泰国人?

她点点头。

那他会说中文吗?她摇摇头。

或许是我脸上的不可置信太过明显,她连忙一阵解释,什幺两人都会一点点英文,沟通不是问题,泰国好吃好住,海岛风光明媚,有助于她写作之类。眼看我的表情从呆滞变成狐疑,朋友扔下了最后一根稻草,狠狠压垮了我这只震惊的骆驼。

「他在水里,长得很像陈威霆。」

话都说到这份上,我不得不眼见为凭,于是伸出手,当事人羞答答地将照片递过来。

只见一个瘦弱黝黑的泰国人,站在浮浅船的甲板上,露出一排异常闪亮的牙齿,难看到不至于,可像不像陈威廷...这幺说好了,如果他像陈威廷,我就是玛丽亚凯莉。

况且到底谁看过水里的陈威霆啊?

「姑且不论像谁,水里像有甚幺用,以后你们都在浴缸里相见,不站在乾地上吗?」

我试图做出最后努力,她鼓着嘴表示不乐意。

「是我不好,」我沉痛地握住她的手:「前阵子太忙了,没好好关心妳,我不知道妳原来这幺不开心...」

她甩开我的手,表示谁来劝都没有用,她已经收好七八十公斤的行李要去震灾,喔不,是追爱。

你没看错,他们还没在一起,我这个朋友不是要搬去和心上人过甜蜜两人世界,而是要去追求他,更别提对方是个船员,一年有八个月都在海上,就算他轰轰烈烈抵达,连王子的腿毛都见不到半根。

我发誓以后要是有女儿,一定让她老老实实做个朝九晚五的老师,最好晚上没是抄心经练古筝敲木鱼,能满世界瞎跑的自由业?不可以。

虽然大部分接触的都是这种生女无前途的故事,但万幸偶尔也有例外。

方华就是后者。

1.

她是在秋天遇见小崔的,时节接近十一月,曾努力点缀灰色市容的红黄落叶早被扫尽,整座城光秃秃的,已无声无息做好添冬衣的準备。两个人都因为出差来到外地,碰巧住在同一间酒店。

方华是个专业上精明厉害的人,每次开会都能杀得对方代表片甲不留,可生活上乃一枚不折不扣的白癡,是那种站在自己房门口都能茫然问哪间才对的人。助理曾说企画合约都不重要,方华身为本公司财务长却生活不能自理才是最大的商业机密。

为了将行程简化到最低,助理总将她的机票订在差不多的时间段,酒店也一直是同一家,那天不巧整修中,于是方华被安排到另一间没住过的地方。

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,一路上助理大概打了十几个电话来,只为确认她能办好入住手续,方华很不耐烦:「行了行了,我在妳心里是有多蠢?」

「妳不会想知道的,」小女生冷笑数声。

等她顺利拿到房卡刷上楼,心里居然有点得意,觉得自己哪有同事们说的那幺夸张,一个人也可以嘛!

电梯里有另一位住客,和她一样西装笔挺,看来也是出差的,方华一边等楼层到达,一边看手机上的讯息,没怎幺注意对方。她很快踏出电梯到26层,顺着房号箭头走,却绕了大半圈还找不到,五分钟还后居然回到了电梯口,而刚才同电梯里的那位男人,赫然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
「妳迷路了吧?」他简短一问。

「你怎幺知道?」她傻傻地反问。

「我在电梯里瞄到妳的房卡,」他解释:「这间酒店我住很多次了,妳一出电梯就埋头往左边冲,我就知道走错了,双号在右边。」

「啊?」方华张开嘴,一副智商欠费的模样。

「来吧!往这里,」他歪头示意,并向她伸出手,方华连忙反射性握住:「你好,我叫方华。」

对方愣了半秒才回握,忍不住笑了,露出两个酒窝,原本看着挺冷的神情,瞬间多了一点讨喜的孩子气。

「我是指妳的包,看来很重。」

「....不好意思,」或许是一连串的判断错误,让方华阵脚大乱,居然也就很自然地将平常视为第二生命的公事包递了过去,像只绵羊一般乖乖跟在一个陌生人后面。

「谢谢,我平常不是这样的,」终于找到房间,她接过包,有点脸红,心想自己不算说谎吧?她在办公室可是英明神武的。

对方挥挥手,表示没关係,随即转身离开。她原本以为两个陌生人在大城市,最多的交集就是如此,没想到半小时后,方华的房间电话响起。

「妳饿不饿,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?」对方的态度并不轻浮,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严肃,最后想起什幺,连忙补了一句:「我是小崔,妳刚刚的导航。」

她望着满桌的文件和电脑上大大小小的视窗,明天一早要开会,她有一百个不该出去的理由。

可是方华听见自己说说好。

他们是这样开始的。

2.

那顿晚餐进行得很顺利,小崔选了一个离酒店不远的餐厅,说交通太差,怕她还有工作要处理,别花太多时间在车程上。方华很欣赏这份体贴,包括用餐时他一见她脸上的犹豫,就低声问是不是哪里不对,需要什幺让他去和侍者讲。

平常同事之间早已失去性别差异,在公司只论绩效与价值,生活中没有太多机会被温柔对待的方华,不记得上一次对自己如此周到的人,除了外卖小哥还有谁。

后来他们在一起,方华回忆两人初见面的场景,也没有漏掉任何一点他对她的好。

「这样不够吧?」我有点迟疑:「听起来和我的助理差不多,人家还兼拍照,她技术叫一个好,打遍天下男朋友。」

她笑了,说不是的,是小崔有一种吸引人的反差,看上去冷,话也不多,说的和做的确有十万八千里的不同。

他总说以后要娶个家事一把罩的太太,不但要对公婆下应妯娌,还能过年做一桌大菜请亲戚的那种贤妻;孩子要生四个,每人分别负责种菜养牛打柴清洁,一家人要把他伺候得像大王。

方华骇笑说他有病,小崔自信满满说等着瞧,听着很大男人,实际上他却对她不一样。

比如说有次吃饭,餐厅的桌子比较宽大,小崔打量了一下,随即搬到她身边併排坐,接着如常点餐。方华感到有点暖,又觉得这个行为好像谈恋爱的小男生,忍不住弯起嘴角,小崔翻着菜单一脸严肃说,不准笑。

平时两人走在街上,见到方华的鞋带鬆了,不管身边多少川流不息的人,小崔会蹲下来替她绑好。方华当时很惊讶,连忙不好意思地扶着他说不用了,小崔头也不抬回答,别啰嗦。

是这种相处的温暖点滴,串起相隔千里的两地。

他们住得一南一北,坐飞机也得要三小时,相遇的城市刚好在两人的中间。我不是异地恋的拥护者,老觉得这种恋爱谈起来很亏;本来在一起,后来变成远距离那是没办法,这种一开始就知道见面机会不多的关係,缺乏前期稳定的基础,维繫起来得有多累。

但是方华不管,或许应该说,她管不了。人是这样的,就算有心理準备,知道这场恋爱不好谈,可如果一开始就想挑容易的路走,就不叫做陷下去了。

他们一开始尽量每个月见一次面,每次时间也不多,除了偶尔出差时间刚好能对上,大部分是一个人请一天假去陪,再加上周末,工作都忙的两人能凑出扎扎实实的三五天给对方,着实不容易。

他们都尽力尝试过,在某个时间点,这也是为什幺方华直到最后,都没有办法责怪小崔的原因。

3.

他们一起迎来那年的冬天,有次喝完酒,小崔站在酒吧门口抽菸,两人都穿得有点单薄,他问方华冷不冷,她老实点点头。

「我也是,」他缩了一下,侧着头看着她身上的风衣:「妳的外套好像比我的厚?」

「你该不会要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穿吧?」方华下意识拉紧手臂低声喊:「你还是不是个男人,哪有人这样对女朋友的?」

「两个人都感冒又有什幺好?你生病我还能照顾你,」小崔振振有辞地回答,就在方华转过去之际,一件男装外衣轻轻搭在自己身上。

小崔一把将她连衣服搂住,喃喃自语:「好好好,就当我日行一善,关怀孤寡老人吧!」

方华比小崔大两岁,他嘴坏,总忍不住拿这点做文章。方华对衣饰有点要求,他笑说老人家是这样,年轻女孩拎塑胶袋也无所谓,气得她把名牌包往他头上砸。

「你懂什幺,女人要多宠爱自己,不然还等男人吗?」她瞪他一眼。

「何况我这也是为了你,身边站着漂亮女人,大家都会觉得这个男人一定很豪爽。」

「那是其他人吧!」小崔睁大眼睛:「现在和我这块小鲜肉站在一起,别人应该觉得出手大方的是妳。」

那天晚上方华学到了宝贵的一课,想杀人,Farragamo的公事包不好使。

有次他说她年纪那幺大,心智总像个小孩子,爱撒娇吃醋,完全不像上一个世纪的人,方华没好气回答:「可不是吗,我马上就过七十了,再没几年老人痴呆,第一个忘记的就是你。」

两个人开玩笑惯了,这种程度的吐槽也没什幺,没想到小崔吊儿啷噹加了一句,忘记就忘记了,有什幺关係。

方华还没来得及生气,他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。

「如果真有那幺一天,我会重新搭讪妳的。」

听到这里我明白了,明白为什幺方华明明很多人追,后来却选择远在天边的小崔。

现在的人都很会包装自己,希望事半功倍,恨不得做五分事有九分利,像我们这样的写作人尤其有感,最不缺的就是甜言蜜语,太知道什幺点可以切入,想感动什幺人都能手到擒来,还显得恳切与自然。可小崔反其道而行,不懂得嘴上讨好女孩子,憋扭而固执地只用行动来表示。

不知道是不会还是不屑,反正他和别人不一样。

方华尽了所有的努力维持这段关係,她花费所有假期,一有空就往小崔的方向飞奔。因为贸易方便的缘故,他的公司设在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北方小城市,开车半个小时就能绕完整个村,认识小崔之后,方华几乎每两周就要去那个奇冷无比的地方报到。

我曾打抱不平地说,为什幺总是妳过去,恋爱一人谈一半,他怎幺不来?

方华解释小崔的时间没她弹性,何况两个人能见面就好,谁找谁,无所谓。

我很怕遇见这种不计较的女生,原因有两个,第一是,感情里如果有人太不估算得失,肯定会吃亏。也不是说两个人再一起要占对方便宜,但有的人就是这样,你越牺牲奉献,他越得寸进尺。

知好歹的对手毕竟是少数,大部分的人,都是能装傻绝不放弃唬弄的机会。

「他也不是没有付出的,」有时她会忍不住替心上人抱不平:「每次我去他都会定那里最好的酒店。」

然后她甜蜜地笑着:「虽然我们一次也没有住过。」

我明白她的意思,对于方华来说,都大老远飞过去了,与其一个人住冷冰冰的酒店,她宁愿和小崔窝在他那间伸手可触碰到两边墙壁的小套房里。有时小崔会在上班把睡到一半的她拉起来,替她套上自己的T恤,说等等我不在,妳一个人穿太少睡觉会感冒。

听到这里,我也觉得蛮甜的,心想或许是自己把人性想得太黑了。于是方华依旧继续飞,每次都带着礼物,我也只能支持她,眼睁睁看着她去那苦寒之处劳军。

5.

直到有一个周末,我接到方华的讯息,她什幺都没说,发了一张银色圆形,上面有小水钻的玩意儿给我,我一头雾水,问这是什幺?

她问我妳看像什幺?

我仔细打量,将手机翻来倒去,最后终于看出来了。

「耳环?」

「是脐环,」她简短回答。

「妳的?」

「我怎幺可能有这幺恶俗的东西,」看不见方华的脸,我都能感觉到她不以为然的口气。

「那这是谁的?」她没有再回答我,我也不敢再问下去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方华在小崔家里发现的东西。

两个人没有吵架,方华当晚还陪小崔和他的客户出去应酬,谁递酒过来她都不拒绝,喝得爽快豪放,很替男友争气,大伙一致好评,说这个女朋友不扭捏作态,难得。

酒酣耳热之际,她将手机从桌子底下递过去。

小崔愣了一下,笑着说这是自己的,抱歉抱歉,打扫阿姨没收好。

方华瞇着眼睛看他,也笑了,说你这幺性感,挺好的,就是品味有待改进。

和心里预想的反应不一样,小崔反而有点忐忑,可直到两人回家,方华都没有发脾气。他原本以为就这样算了,没想到等华一进门,就开始收东西。

「那是以前的事了,妳别介意,」小崔拉着她急忙解释。

「你不明白,这不是以前现在的问题,」方华看着他:「我们两个隔得那幺远,维繫彼此的除了信任,只剩尊重。」

「真的要骗我,坦白说我也抓不到你,可你总得给我面子,把尾巴收乾净。」

小崔颓然放手,方华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。

6.

一直到现在,她都不知道那个饰品的主人是谁,一向反对远距离恋爱的我,居然觉得有点可惜。

「说不定真的是以前的事,你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?」

「其实,我并不觉得他偷吃,」方华冷静地回答。

「那你干嘛要介意这种小事?谁还没几个前任?」我更一头雾水。

「妳不明白,」她告诉我:「小崔曾说,他不轻易让女孩子去他家的,我是第一个,现在我发现不是,我过不去的是这点。」

「原来我也只是其中一个,和别人一样,如此而已。」

我不再接口,心里怅然若失,我说过很怕遇见这种不计较的女生,这就是第二个原因。其实人和人的关係,最后还是要讲公平,只是付出和在乎的点不同,没有真正的不求回报或牺牲奉献,有的只是往这个方向给,从另一个地方讨。

我想起那个杀到泰国追爱的朋友,心里有点担忧。

「好可惜,妳付出了那幺多...」

「妳知道吗,有一次我清晨从他家离开,」方华微笑,突然讲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。

「小崔睡得迷迷糊糊,还想送我到外头上车,我说你别起来了,外面下大雪呢,很冷,司机就在楼下,我自己可以的。」

「他坚持爬起来,嘴里嘟囔着唉呀妳别这幺懂事,连拖鞋都顾不得穿,光脚站在玄关送我。我捨不得他,频频转头看,小崔头髮很乱,眼睛也睁不开,一边揉眼睛一边还隔空亲我。」

我不知道该说什幺好。

「我想念那个,天都没亮的门口。」

方华终于还是哭了,我想骂她早知道就不要付出那幺多,早知道就不要这幺有要求,却讲不出口。

因为换作是我,大概也会的。

我也会忍不住用尽全力,就算缘分淡薄,还是想要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,握住你的手。

「冬天那幺长,谢谢你陪我过。」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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